2023年1月，中国工程院院士、著名蔬菜遗传育种学家方智远与世长辞。一颗为祖国和人民跳动了一生的心脏，停下了奔波的脚步。

　　他身后留下的，是遍布祖国大地的甘蓝良种，是倾注毕生心血浇灌的育种事业，是千千万万甘蓝菜农的丰产增收。

　　今天，当我们走进菜市场，轻松购得一颗颗饱满结实、价格亲民的圆白菜时，请不要忘记，这背后是一位科学家长达59年的执着坚守。

为“洋白菜”装上“中国芯”

　　“缺菜”，是许多人对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共同记忆。每年春节到三四月是“春淡”，五六月蔬菜集中上市、论堆叫卖，七八月作物拉秧后又陷入短缺，秋冬季餐桌常年被萝卜、白菜、土豆“老三样”占据。彼时，我国蔬菜遗传育种研究还很落后，甘蓝等蔬菜品种主要依赖进口。

　　1967年春天，进入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研究所工作3年的方智远，因一封来信改变了人生轨迹。两广、福建等地百万亩甘蓝出现大面积“只开花不结球”的异常现象，求救信飞至研究所。年轻的方智远随专家火速赶往广东，眼前景象令人揪心：大片甘蓝未熟抽薹，辛勤一季的农民蹲在田埂，望着绝收的菜地默默垂泪。

　　当时农民种植的是从国外引进的“黄苗”甘蓝。没有自己的种子，一旦出问题便束手无策。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方智远和同事们，他们下定决心：一定要搞出中国人自己的甘蓝种子。

　　甘蓝原产欧洲，国内育种一片空白。没有研究资料，没有试验材料，一切从零起步。经过与山东、天津等地多家单位的协作攻关，历时两年多，终于探索出“黄苗”甘蓝种子繁育的关键技术，逐步在质量和数量上满足了生产需求。

　　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关键种源仍握在别人手中。方智远发现，国外种子公司育成的杂交种，产量高、整齐度好、抗性强，但其亲本材料严格保密，国内无法直接引进利用。1970年，他开始组织带领课题组，立志选育我国自己的甘蓝杂交种。他四处“化缘”，听说哪里有好的种质资源就立马找过去，一点一滴积累起一批珍贵的原始材料。

　　甘蓝育种周期长、不确定性大，有时候做几千个组合，也不一定能选出一个好的品种。一棵甘蓝有近400朵花，花期短，方智远就一朵一朵、一棵一棵地人工授粉。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

　　有心人，天不负。1973年，方智远与团队在国内率先利用自交不亲和系途径，育成我国第一个甘蓝杂交品种“京丰一号”，结束了我国甘蓝良种长期依赖国外引进的被动局面，给“洋白菜”装上了“中国芯”。

让农民赚得多、老百姓吃得好

　　“我们做育种，就是要让老百姓吃到营养丰富、品质优良的甘蓝，让农民种甘蓝能获得更好的收成、更好的效益。”方智远说。

　　农民欢迎什么、老百姓需要什么，就是他的育种方向。59年来，他攀登科研高峰的脚步从未停歇。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京丰一号”甘蓝种植面积过大，收获期集中，每到夏季许多城市街头巷尾堆满圆白菜，给市场带来很大压力。方智远意识到，在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后，必须破解品种单一、收获期过于集中的难题。

　　此后，他马不停蹄投入新一轮攻关，陆续育成了“报春”“双金”“晚丰”等6个适于春秋不同季节种植，早、中、晚期配套的优良品种，丰富了老百姓的菜篮子；

　　为解决生产中病毒病、黑腐病、干烧心病危害，团队开展抗病抗逆育种，培育出第二代甘蓝新品种“中甘8号”“中甘11号”等；

　　为满足老百姓对蔬菜品质、口感的更高追求，团队育成不易未熟抽薹、叶质脆嫩、口感更佳的第三代新品种“8398”“中甘15号”等；

　　为克服自交不亲和制种技术的缺陷，团队研究建立甘蓝雄性不育系育种技术体系，培育出第四代新品种“中甘21”“中甘192”……

　　在方智远的大力推动下，我国甘蓝育种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跨越。如今，全国每两棵甘蓝中，就有一棵源自他团队的品种，市场占有率达60%以上。

　　推广优良品种、带动农民增收，是方智远心中的头等大事。

　　20多年前，团队在河南济源市王屋山贫困山区，建立起全国最大的十字花科蔬菜繁种基地。不仅种子产量质量大幅提升，而且甘蓝制种单季亩均收益达6000元，为当地农民脱贫致富作出了贡献。

　　10多年前，团队在内蒙古乌兰察布设立冷凉蔬菜工作站，示范推广甘蓝、胡萝卜、洋葱等冷凉蔬菜新品种。如今，冷凉蔬菜已成为当地优势产业，不仅远销全国20多个省区市，还出口至俄罗斯、蒙古、日本、韩国等国。

　　“方院士一直主张种子不要卖得太贵，即使是种子歉收的时候也坚决不涨价，不多挣农民一分钱。”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副研究员王勇回忆。

　　生于农村、长于农村，方智远深知农民的苦、深懂农民的乐。“如果我们的科研成果能够让农民增加收入，我就觉得非常满足了。”他说。

甘为人梯，奖掖后学

　　“方院士总说，我们育种要从生产和市场实际出发，只有到一线了解最新情况，育成的品种才能符合产业需求。”现任甘蓝类蔬菜遗传育种团队首席、中国农业科学院油料作物研究所所长张扬勇回忆，这些年方院士带领大家走遍了全国各个甘蓝主产区。

　　退休后，即使心脏带着3个支架，深受肌酐高等病痛困扰，方智远仍坚持到研究所工作，或去外地出差，或与团队一同调查选种。年纪大了，不能久站，他就带个小板凳下地，站累了就坐一会儿。

　　“他是‘你有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这份执着真是比不了。”在老伴章振民眼中，方智远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把资料拿回家看，一年最多休息一两天。

　　乌兰察布兴和县田丰蔬菜农民专业合作社负责人赵林清晰记得，2022年夏天，83岁高龄的方智远来到甘蓝推广基地。刚灌溉完的地里泥泞难行，他担心方院士身体吃不消，劝说不要下地，但方智远执意要去地里看看才放心。

　　为示范推广甘蓝新品种，方智远长期无偿为合作社提供种子和技术。内蒙古农业科学院曾与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合作并提供一笔经费，他也将这笔钱全部留给了当地的合作社。谈起这些往事，赵林至今感动不已。

　　方智远先后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1项（我国蔬菜学界迄今为止唯一获得的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3项，两次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1995年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时，他将10万港元奖金全部捐给了研究所，作为科技奖励基金，用于表彰先进科研工作者。2014年又将获得的“中国种业十大功勋人物”100万元人民币奖金，悉数无偿用于研究所青年人才培养。

　　除了带头实干，方智远还将数十年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几十年来，他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科学家与青年才俊，有的成长为团队首席或走向管理岗位，有的经验丰富、勇于创新，团队青蓝相继、充满活力。

　　近年来，团队年轻成员通过生物育种与常规育种技术结合，培育出抗枯萎病春甘蓝、越冬耐寒甘蓝、水果甘蓝、松软甘蓝等第五代甘蓝新品种，实现了“中甘”系列品种四季全覆盖，并在高效分子育种技术、单倍体诱导技术、育性恢复系技术等方面取得了积极进展，将我国甘蓝育种技术和优质品种的广谱性又提高到一个新水平。

　　“我深沉地爱着我们伟大的祖国，爱着我一生为之追求的事业。我将在有生之年，为我国农业科研事业的发展，为国家的繁荣昌盛更加勤奋地学习，更努力地工作，不辜负祖国对我的培养，无愧于领导、长辈、同事、亲友对我的期望。”1996年，方智远在自述中写下一段深情告白。

　　84载人生，59年育种。他用一颗种子，改变了中国人的餐桌；用一生坚守，践行了一名农业科学家的赤诚初心。2024年初，在方智远院士去世一年后，他的铜像落成于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基座上镌刻的一行大字，正是他毕生奋斗的缩影——“为蔬菜良种国产化而奋斗！”